邮局很小,只有两个窗口,一个办邮政储蓄一个办邮政其他业务。我进去时,两个窗口都有人,就先退到后面等着,先是办储蓄的窗口吸引了我。一个中年人,领着个孩子,孩子有十来岁大,在取钱。孩子个子低,点着脚伏在高高的柜台上在取款单上签字,大人站在一边。孩子一边签,大人的手指头就随着孩子的笔尖移动着,像我们小时候的念书。一下一下沿着字戳着,生怕漏掉一个似的。嘴里还在读着,“薛、栓、柱”。孩子写完了,又念了一遍给那个中年人。想,这大人,比较重视培养孩子的能力吧,取一万块钱,却让孩子代为签字。
接着,他们又到了办汇款的那个窗口。又是孩子给签字。孩子签字用了好几分钟,旁边有个人和我一样,也是等着办业务的,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点快点儿。那孩子一听,可能很有些紧张了,想快点,结果反而填错了。邮政员又递给一张单子,那个可能叫“薛栓柱”的又一次把单子给了孩子。那孩子一边填一边嗔怪道:“谁让你不会写字,妈妈非让我跟你来,下次,我再不给你填了,下次回老家,我一定要问问奶奶为什么不让你念书。”原来,这男子是文盲?我不由仔细观察起他来:长得不错,皮肤黑黑的,但整体显得干干净净的,腰间别着手机。听他和孩子对话,可能是固原或者平凉一带的人。那种口音我很熟悉,因为我的母亲是甘肃庄浪人。我在想,那地方过去确实是贫穷得很,父母没有让他上学,所以现在变成了“睁眼瞎”,他可能是到城市里打工的吧,挺有本事嘛,还把自己的孩子带了出来呢。听这口气,妻子也跟着他到城里寻梦了。那么他现在寄钱,是给乡下的父母了?我笑着和他搭讪,心里想用这样轻松的气氛,告诉他们:别着急,慢慢填。我问道,给孩子的奶奶寄钱呀?他笑了笑,说,是啊。给老娘老爹的。这时候,孩子歪歪扭扭地已经填好单子,总算邮政员阿姨说可以了。他们两个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孩子还夸张地摔了摔手,好像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爸爸在一边真的表扬起这孩子来:“看我娃多能行,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哩!”
他们拉着手走了,我目送他们父子离去,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怀惴着梦想来城市的拓荒者?他要付出怎么样的劳碌和辛苦,才能在城市里养活一家人?他要在工地上搬多少块砖砌多少堵墙才能攒下这一万块钱寄给亲爱的父母,尽管他的父母把他生在那么贫瘠的土地上,并且连他上学的愿望都没有实现,可是我却从他的身上读到了“文化”与“坚强”,还读到了“孝心”“韧性”等等。
他走了,却给我留下山一样的背影,依如我小时候见识的那样持重、厚实……
世相走笔 SHIXIANGZOUBI